失望

  “这是给德州那家医院制作的广告？”
  广告看完，薇拉淡淡地问。
  “所以？有何高见？”
  坎贝尔的声音中带着不满。
  克拉克怒目而视。
  只可惜，坎贝尔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而是只盯着薇拉。
  在三个人的注视下，薇拉想了想，摇摇头：
  “这只广告投放效果会很不错，提前恭喜你。”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塞纳小姐！”
  克拉克顾不上助理和坎贝尔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他急忙道：“可是这支广告在影射——”
  “影射谁是一方面，可单纯从广告效益来评价，这支广告没有任何问题。”
  薇拉果断打断克拉克，“更何况，这支广告会被投放在德州。”
  “……！？”
  万万没有想到薇拉会说出这种话来，克拉克陡然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塞纳……小姐？”
  见此，坎贝尔得意地勾起嘴角。
  他难得没再计较薇拉的态度问题，而是佯做亲切地教导起了克拉克：
  “听见了吗？肯特，这可是塞纳自己说的，你得记住：
  对于广告来说，只要它有用，那就是好的——不管采取了何种手段。”
  说罢，他带着满满的恶意，轻佻又傲慢地瞥了一眼薇拉，一字一顿道：
  “关于这一点，你大可学习塞纳。我听说塞纳女士在华盛顿大战期间差点被那些外星怪物带到另一个世界，幸得某位超能人士的帮助才得以存活，对吗？”
  ——我利用舆论对超英的不友好来增进广告效益算什么？
  薇拉.塞纳可是在华盛顿大战中曾被这些超英救过性命的幸存者，她不也认为这广告没有任何问题吗？
  这人话音刚落，克拉克的拳头猛地握紧了，手臂几乎爆出青筋。在厚厚的黑框眼镜下，他那双干净温柔的蓝眸中瞬间涌出万般复杂的情绪。
  他垂下眼睑，不再去看薇拉。
  坎贝尔又针对说了几句暗含挑衅和嘲讽的话，才得意洋洋地离开。
  而在整个过程中，薇拉一点没有生气的意思，她脸色平静，好脾气地目送坎贝尔，让一边围观的助理都惊呆了。
  等她让助理离开，带着克拉克返回自己位于顶层的办公室之后，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克拉克终于没忍住开口了。
  “我依旧不认为这样的广告就是好的。”
  站在薇拉的办公桌前，克拉克语气很冷，“你们都知道，这支广告就是在侮辱那些超能人士。”
  “对，我知道。”
  薇拉打开电脑，闻言就抬起头来，耐心解释：
  “可是这支广告是投放在德州，它的潜在受众几乎全都是反超英人士，这支广告正好戳中了他们的痒处，肯定会获得极大成功。”
  “？？”
  克拉克简直不可置信，“那就可以随随便便侮辱别人的名声吗？”
  “你对广告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薇拉一歪头，“这是商业广告，商业广告就是一种竞争的手段，指望这些广告像公益广告那样崇尚道德和人性，那可太荒谬了。”
  “——可这不是竞争，这是恶意竞争。”
  克拉克倔强地反驳，“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人反对那些超能人士的行动，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坎贝尔就能丑化他们的形象，利用贬低他们来牟利！”
  他看着薇拉，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认识过面前坐着的这个女孩子。
  “我以为……”
  男人的声音陡然变得沙哑起来，“我以为你会不认同那支广告。”
  “无所谓认不认同，这是坎贝尔的广告，与我无关。”
  薇拉平静道，注意到克拉克瞬间僵硬紧绷的身体，她若有所思，“这么说，你是支持超级英雄的？”
  克拉克半晌没说话，他看着薇拉，眼中的失望和难过越来越深。
  过了很久，他才失魂落魄地说：
  “……这不是支不支持超级英雄的问题，超级英雄本来也是人，每个人都不应该被这样无端端侮辱。”
  薇拉，无动于衷地：“哦。”
  事实上，薇拉现在还在休假期，她过来这一趟也是为了接克拉克回华盛顿，可是一进办公室，她就开始莫名的工作。
  眼下，薇拉戴着半边耳机，认真地盯着电脑，鼠标来回挪动，随意地问：
  “这一天的实习生活如何？确定进广告公司工作了吗？”
  “……不。”
  克拉克的声音逐渐低沉，他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需要。”
  昨夜因为薇拉的广告而升起的熊熊向往之情，通过今天这一天，已经磨耗得一干二净。
  冷漠的职员、毫无包容度的公司、傲慢的高层……和他们唯利是图的手段。
  这不是他想象并憧憬的麦迪逊大道。
  薇拉的冷漠和无视，则是压垮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是她，尽管是她，也和坎贝尔、和其他的那些创意总监、和那些西装革履的广告人们没有区别。
  在这样的公司内，唯一一个还穿着土气的格子衬衫、蹬着运动鞋的农村男孩克拉克，尤其显得格格不入。
  “很好。”
  薇拉似乎早有预料，也不生气，“我认识华盛顿的一家医学杂志社——”
  “不用了。”
  克拉克硬邦邦地道。
  他抿着嘴，面无表情：“谢谢你，塞纳小姐，但是关于工作问题，就不麻烦你了——抱歉，我还有事，就先回华盛顿了。”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临走时，居然还记得轻轻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听见脚步声渐远，薇拉顿了顿，闭了闭眼，捏了捏鼻尖，疲倦地叹了口气。
  向来脾气差劲的她，倒是没有生克拉克的气，甚至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
  鼠标滚轮在手中转了两圈，薇拉想了想，好笑地摇摇头，无奈地吐出了一个词：
  “……男孩。”
  傻乎乎的堪萨斯州男孩。
  她想。
  而就在薇拉重新投入自己的工作时，办公室的门外，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获得许可之后，木门打开，进来的人……居然是刚才还赌气离去的克拉克。
  薇拉一愣，看见这个高大却温和的男人尴尬地走进来，一边挠头，一边轻轻地嘟囔道：
  “……那个，塞纳小姐，我还是等你一块回去吧。”
  他显然还在生气，却还是磕磕巴巴地慌张解释：
  “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从纽约回华盛顿，会不安全……毕竟还有这么长的路，塞纳小姐你又是病人，呃，我不是在说你在生病期间自己开车有什么问题，而且维格纳太太也会担心——”
  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克拉克脑中全部的思路都停止，他连话都忘了，半张着嘴，仿佛进入了子弹时间一般，呆呆地看着薇拉。
  逐渐西落的火红夕阳透过窗户落在她姣好的脸颊上，在苍白的脸上映照出些微的红晕。
  她静静地听克拉克说话，忽而眉眼一弯，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晚霞余晖将那双湖绿色眼眸中最后一点冷色调的灰也驱逐一空，在薇拉笑起来的时候，那双难得展露风情的柳叶眸中波光粼粼，好看极了。
  “……”
  克拉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整个人就好像笼罩在太阳的烈焰中一般，全身滚烫，只能看着薇拉从办公桌边走过来，带着笑意偏头昵着他。
  那股肆意又张扬的气质，搭配上那张怎么看都毫无瑕疵的脸，压根就没法让人移开视线。
  可惜的是，虽然笑得那么好看，她说出来的话却是：
  “你一直都是这种性格的话，以前在大都会工作的时候，没少被同事和上司欺负吧？”
  克拉克：“………………”
  心脏上忽然刷刷刷地多出了无数只箭，他不想说话，心累。
  在薇拉的笑容下，克拉克满腔的愤怒和失落顷刻又溃不成军，他坐到薇拉办公室门外的助理办公桌边等她忙完，心情郁闷至极。
  明明薇拉做的事就是不对的，可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发脾气。
  一般来说，正常企业都是朝九晚五，但是广告公司不一样，虽说是下班时间，但是整个麦迪逊大道，几乎没有什么下班回家的人。
  眼看着就要到七点，薇拉终于放开鼠标，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她终于忙完了。
  趁着办公室左右都没有人，薇拉若无其事地走到监控看不见的地方，踩在凳子上，把天花板上的小监控器电源给扯掉了。
  紧接着，她又给维修部打了个电话，表示自己办公室里的监控似乎出了问题，需要报修。
  最后，她重新坐下来，拿内部电话，给坎贝尔的助理打了个电话。
  “是这样的。”
  在电话里，薇拉面不改色地胡扯道，
  “对于今天下午时肯特和坎贝尔先生发生的冲突，我已经和他谈过了，现在肯特深感愧疚，他希望能当面向坎贝尔先生道歉。”
  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如何和坎贝尔说的，坎贝尔很快就接过了电话，饶有兴致地道：
  “这可真不像你啊，塞纳，你什么时候会在乎一个年轻实习生的纠纷了？就这么想让肯特进公司？”
  “你会介意他留在总公司吗？”薇拉反问。
  “当然不介意。”
  坎贝尔意味深长地道，“塞纳，我们共事四年，我像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
  薇拉漫不经心地拉长了语调：“——是吗？”
  “我们中间或许存在某些小误会，塞纳。”
  坎贝尔飞快地道，“这样吧，今晚我在卢格尔餐厅定个位置，我可以慢慢澄清。”
  薇拉故作迟疑：“可是……我还有工作，肯特也在。”
  “我去接你。”
  坎贝尔一锤定音，看得出来，他现在并不在公司里。
  挂了电话，薇拉对等在门口的克拉克打了个招呼：
  “待会儿坎贝尔会来这边一趟，我希望你能对他礼貌一点。”
  克拉克：“……哦。”
  从刚才看见薇拉笑容开始勉强好起来的心情，顿时坏透了。
  薇拉接着嘱咐：“待会儿我和坎贝尔会在办公室里谈一谈，记住——不管听见什么声音，不要闯进来。”
  克拉克：“好……啊？？”
  坎贝尔来得并不算慢，很快就出现在了薇拉的办公室前。
  看得出来，他在邀请成功之后，也临时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在走进薇拉的办公室时，坎贝尔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几乎是立刻就让薇拉打了个喷嚏。
  “抱歉，稍等一下。”
  薇拉坐在电脑前挪动着鼠标，她抽空看了坎贝尔一眼，一脸歉意：
  “实在不好意思，我本来都已经打算下班离开了，谁知道有个朋友临时找过来，希望就你的事情和我谈谈。”
  坎贝尔有些诧异：“就我的事？”
  他立刻提起了兴致：“你和你的朋友……会讨论我的事？”
  薇拉微笑：“对，我的那位朋友……是kl公司广告部的主管。”
  坎贝尔的笑容猛地一僵。
  kl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国际美妆品牌，也是坎贝尔目前非常努力、最想要争取的客户——为此，他准备了足足三个月，和其他竞争对手已经进行过三轮比稿，几乎是投入了全部的精力，像是赌桌上红了眼的赌徒。
  也无怪他拼命，倘若这个客户被坎贝尔争取到手，他在业内的知名度起码提高两个阶层，在公司的话语权几乎赶上了薇拉。
  一听kl公司的名号，坎贝尔手指一颤，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急切地问：
  “是那位德林女士？她在纽约？”
  “对。”
  薇拉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迫切和狂热，她慢条斯理地把碎发捋到耳后，苦恼道：
  “她询问我对你的印象……你知道的，我向来不擅长全方位地评价别人，是以，我就把你平时的事迹，稍微做了个小视频。”
  在坎贝尔面露狂喜之际，薇拉倏地转过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屏幕，笑眯眯地：
  “你觉得……这个剪辑视频如何？”
  屏幕上，恰好显示出了坎贝尔一个月之前在办公室外对新来的女助理动手动脚、毫不尊重的画面。
  坎贝尔：……
  门外不放心偷看的克拉克：…………
  ※※※※※※※※※※※※※※※※※※※※
  薇拉：对不起，我有仇不隔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