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9、心理战术
分析敌人主将的性格，是侦察兵的基本任务之一。
和完颜京之间的交锋从栾城开始，后来又从东京汴梁城纠缠到平阳府一线，李宪对完颜京当然进行过深入研究。
在栾城第一次交锋，完颜京没有把李宪当回事儿，犯了轻敌的错误，所以遭到惨重损失。
从东京汴梁城开始的第二次交锋，完颜京给李宪造成了极大麻烦。可是因为有十六挺重狙这个杀手锏，完颜京在临水镇和三官寨再折一阵，损失同样不小。
神仙也会犯错误，李宪当然避免不了。结果被平阳府夏家牵扯进去，晕头转向之下失了分寸，在孟完庙一线掉进完颜京的伏击圈，一仗就被打得伤筋动骨。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完颜京报了一箭之仇，李宪已经身陷绝境。
完颜京的伏击战大获全胜，手里拥有四千大军占了先机，现在智珠在握。
李宪的八百主力损失殆尽，暂时困守孤庙苟延残喘，必须想法逃出生天。
这对冤家都不是吃干饭的，属于针尖对麦芒。到底谁更高明，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完颜京出身高贵，是大金国的二太子完颜宗望的儿子。不仅长得貌若潘安，风度翩翩，而且机智百变，顾盼自雄。
李宪一直认为完颜京是未来的大敌，并不是因为人家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完颜京狡诈如狐。最关键的是这个家伙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
要说李宪终于碰到了一个“脸厚、心黑、手辣”的对头，那就是完颜京。
但是，李宪身陷绝境之下，终于发现了一线生机，那就是因为完颜京自视太高。自视太高的人一旦走向极端，就或多或少带有些许狂妄自大的成分。
比如说完颜京，他目前就听不进悍将完颜赛蛊的话，终于被李宪抓住了唯一的逃生机会。
如果按照完颜赛蛊的套路，直接杀进孟完庙，把李宪手下全部斩尽杀绝，然后把李宪抓起来严刑逼供，这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意。
可是完颜京认为自己智珠在握，煮熟的鸭子肯定飞不出去。同时还担心李宪的杀手锏，所以采用了围困之计，准备不战而屈人之兵。
完颜京想保持自己的风度，李宪当然顺水推舟，开始了一连串的阴谋诡计。
全军出动打扫战场，收敛自己士兵的遗体，就是李宪阴谋诡计的第一步。
提振士气的办法有很多，收敛自己士兵的遗体，就是最直接的一种。
积气则怒，积怒则威。
每个人都有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和亲人被杀了，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气愤填膺，怒火蒸腾。
惨败之余，最大的后遗症就是军心颓唐，搞不好就会一蹶不振，这是统兵将领最担心的地方，李宪也担心。
要想把一百九十人平安带出去，那就需要每个人都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勇气。如果没有背水一战、视死如归的气概，接下来的计策都是白搭。
经过一天的打扫战场，五百三十七具遗体全部抬到了山梁上。在漫天的大火之中，幸存的一百九十人都哭得死去活来。
五百多鲜活的生命就这么离去了，李宪几乎都叫不出名字。因为绝大部分都是党项族少年，跟随李宪的时间只有两天。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作为最高指挥官，李宪心里只有自责，没有失声痛哭，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流泪。
李宪并不想说话，但是所有人都不吃饭，那肯定不行。
“逝者已矣，哭不能解决问题，这份血仇要融入到我们的血液之中。为兄弟姐妹们报仇雪恨，就是我们今后唯一的任务。要想给死去的兄弟姐妹报仇，首先就要吃饭。”
第二天一大早，李宪又把所有人赶下山，目的只有一个：给战马寻找草料。
现在还是三月上旬，好多不见阳光的地方积雪都没有完全融化，给战马寻找草料就变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大家都出去忙活了，孟完庙里面就剩下李宪和贴身保镖韦冬宁。
韦冬宁今天没有下山，关键是昨天半夜出现了一件事：消失好几天的武元春居然现身，而且想把李宪抓走。
韦冬宁并不担心武元春，而是担心另外一个人：完颜宗望的卫队长脱脱离。
脱脱离是大漠游侠儿出身，韦冬宁曾经和他交过手，只能打个平手。
如果脱脱离暗中偷袭李宪，那问题就麻烦了。所以从昨晚开始，韦冬宁就睡在李宪身边，今天自然也是形影不离。
“公子，你的胆子太大了。”韦冬宁站在李宪身后，警惕的注视着四周：“幸亏昨夜只有武元春一个人上来，如果脱脱离也上来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庙里的草料还有一些，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李宪站在院门外的那棵大树下，紧盯着山下没有吱声。不是不想说话，而是韦冬宁的问题无法解释。
收敛自己战友的遗体，这是为了提振士气。迫不及待命令所有人搜寻草料，是为了坚定完颜京之心。
军旅战阵，斗智斗勇。说起来就八个字，真要做起来可就难了。
说白了，李宪使用的是心理战术。
完颜京想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李宪不可能不知道。
要想屈人之兵，你就要保证对方想活下去。如果对方已经决定誓死不屈，而且心都已经死了，那还搞个屁呀？
命令所有人搜寻草料，说明李宪并不想死，起码没有准备坐以待毙。只要李宪想活着，完颜京就会有文章可做。
如果按照韦冬宁的想法，李宪命令大家紧闭院门，摆出一副誓与寺庙共存亡的架势，完颜京就会觉得无法实现“不战而屈人之兵”。
万一把完颜京逼急了，很可能就是狗急跳墙的后果，这是李宪不愿意看见的。
心理战的核心内容，就是一种心理暗示。然后潜移默化，逐步影响对手的判断。
这个过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所以李宪摇摇头，没有给韦冬宁作进一步解释。
不是永远不解释，今后的战役总结，李宪会做出专门的讲解，绝对不是现在就夸夸其谈。
万一完颜京不上当，或者没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李宪投降，一旦立即发起进攻，最后都没有逃出去，那个玩笑就开大了。
第一天收殓战友遗体，这是战场上受到敌我双方尊重的行为。完颜赛蛊的军士都是远远看着，并没有什么敌对行动。
第二天搜寻山谷之中的草料，敌人居然开玩笑：“这么费劲干嘛，我们这里多的是。只要你们立即下山，保证什么都有。”
当天晚上，李宪命令沈骨带领男兵轮流担任警戒。二更天的时候，李宪让韦冬宁悄悄通知十三名落霞观女弟子集中。
后山的悬崖峭壁，昨天白天李宪过来仔细看过。虽然足够陡峭，但李宪认为可以下去，当然需要使用飞虎爪。
“你们就地潜伏起来担任警戒，我要下去看看情况。”
李宪把一双特制手套戴上，低声吩咐一句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两个小时之后，李宪面带喜色上来，让韦冬宁等人莫名奇妙：“公子，我们这些人的确可以偷偷溜下去，但是数百匹战马可没有这个能耐。一旦被两侧山谷之中的敌人察觉之后两翼包抄，我们没有战马还是个死啊。”
韦冬宁都能够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完颜京自然也明白，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
李宪摇摇头低声说道：“你们放心，我刚才就是下去看看情况，阻击敌人的部队已经准备就绪。至于战马，我另有安排。”
恰在此时，韦十娘施展轻功贴着峭壁爬了上来，让韦冬宁等人大吃一惊。
李宪摆摆手：“十娘留下，其他人现在回去，一定要保密。同时要严密监视山下，防止敌人的探子上来。”
韦冬宁等人离开之后，韦十娘才低声说道：“按照公子的要求，一共准备了二十四条绳索，只要一刻钟就可以让两百人滑下去。我和王节担心的是，嵬名巫达已经和完颜赛蛊的外围部队接触，完颜京肯定知道我们必然有所行动。”
李宪摇摇头：“我原来的计划，没有考虑嵬名巫达能够参战。现在党项独立营并没有出现问题，还是我们的主力战斗部队，这一次的行动就不是破釜沉舟，而是一个完整的战术计划了。既然如此，就必须让完颜京知道才能成功。”
韦十娘下山一趟，仿佛一下子长大许多，不仅人变得沉稳了，提出的问题也越来越尖锐：“难道公子要就地反击吗？一旦打起来可是大阵仗，敌我双方轻易无法脱身了。万一折家军在背后再来一下子，我们不更被动么？”
“你说的不错。”李宪的语气突然阴森起来：“完颜京一次伏击，就让我损失五百多兄弟姐妹。如果不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那些战死的兄弟姐妹灵魂得不到安息，老子一辈子都睡不着觉！”
“折家军施展阴谋诡计夹击嵬名巫达，这笔账老子记下了。现在可以告诉你，卜辙的铁枪营就潜伏在折家军老巢附近。如果他们还不死心，真要往老子的刀口上撞，就别怪老子不客气，直接摧毁折家军的老巢，让折家军变成丧家之犬。”
韦十娘长吁了一口气：“按说我们没有得罪他们，而且行军都是绕道走，为什么种家军、折家军都要横插一脚和我们过不去呀？”
李宪冷笑一声：“种师道前不久还派送来一封信，把老子教训了一顿。他们都是当地根深蒂固的军阀豪门，都想得到老子的绝密杀手锏，然后称霸一方。一个个居心叵测，简直不知死活，当老子是泥捏的么？”
“至于折可适出兵，也很好理解。折可适的女儿，就是夏崇志的儿媳妇，夏经纬的老婆。夏崇志父子被我们给杀了，折可适的女儿就变成了寡妇。没有不透风的墙，临汾城发生的事情，折可适应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