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8、李宪的困惑
世界上最大的危险，就是明知有危险，却不知道危险在何处。
整天提心掉胆的日子，那不是人过的日子，也是李宪最不喜欢的日子。
现在完颜宗翰已经把車、马、炮全部亮出来了，整个棋局在棋盘上一目了然，危险自然就摆在明处，李宪终于松了一口气。
其它的地方万不得已都可以放弃，李宪最担心的危险，就是敌人冲击自己的核心要地：飞狐县。
事实表明，敌人赞成的我们就反对，李宪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是真理，完颜宗翰和完颜宗干就是要进攻自己的腹地。
从战术态势上来看，金兵是要抄萧芸娘的南线后路。然后一路向北压迫过去，利用桑干河的天然屏障，把萧芸娘消灭在灵仙县城附近。
要做到这一点，仅仅是慕容熙所说的四千兵力肯定办不到。既然完颜宗翰如此老谋深算，这个问题他不会不明白，肯定不会留下一个巨大的漏洞。
完颜宗翰在历史上最拿手的战术，就是围点打援和长途穿插。大辽军队、大宋军队就是被他这两招打得落花流水，最后大辽、北宋先后覆灭。
想到这里，李宪赶紧摊开地图：“你们对南面繁峙县的敌情，掌握了多少？”
慕容熙脸上一红：“因为繁峙县是大宋的地盘，并没有驻扎多少军队，原来只有一百弓手维持秩序。我接到浑源县方面的敌情通报，和萧焯想不出稳妥的办法，就赶紧过来见公子，繁峙县那边还没有派人去侦察。”
“你马上赶回去，让萧焯立即对繁峙县、金城县进行最后侦察。”李宪伸手在地图上一划：“如果金兵已经开始对鹿鸣山的王堡峪发起进攻，就把兵力收缩到城堡里面，一律不准发起反击。如果敌人采取围困战术，你们就固守待援。总之，在没有接到另外的命令之前，绝对不许主动出击，违令者军法从事！”
葛全忠招待慕容熙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带上干粮立即上路。
慕容熙一天一夜翻山越岭两百里赶过来，马上又要返回去，李宪也觉得自己不近人情。可现在敌情严重，也没有先进的通讯办法，只能让慕容熙两天两夜不能睡觉。
正是考虑到来回耽误两天两夜的时间，所以李宪才设想敌人已经对鹿鸣山的王堡峪发动进攻，并且下达了坚守待援的命令，因为这里是进入灵丘县的西大门。
鹿鸣山的王堡峪只有一个连的兵力，还不到三百人。面对四千多敌人进攻，能够守住制高点就是胜利。
李宪的目光从葛全忠、蔡广田、李天成、郭小乙等人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警卫营长郭小乙的脸上。
“郭小乙，高成的侦察连护送天成县迁徙的七千多百姓，他们回来没有？”
郭小乙阴沉着脸，好像有人欠了他一两银子三年没还，说话也有气无力：“百姓已经到了，但是高成他们留在龙潭凹一线监视敌人。”
李宪没好气的说道：“你他娘的做出这么一副苦瓜脸给谁看？”
“公子，不是我说你啊。”郭小乙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我在城内被完颜亮围堵三天，憋了一肚子气。好不容易捞到一次反击作战，您老人家倒好，让我收拾那帮汉儿军，让李天成这小子追击完颜亮。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李天成也不高兴：“郭大哥你别得了便宜又卖乖，别提什么追击完颜亮了。他们一人双马跑起来有多快你不知道吗？爹爹一声令下，只能追击十里。你好歹抓回来两千俘虏，我吃了一肚子灰尘，没抓到半根人毛。”
李天成是自己的干儿子，今年十四岁。郭小乙是自己的第一跟班，今年十六岁。
在这两个人面前，李宪说话自然没什么顾忌：“看你俩的意思，是老子错了？”
郭小乙低头嘟囔：“你是公子，军令如山，谁敢说你错了啊？”
“这不还是说老子错了吗？”李宪冷笑一声：“想打仗是吧？此前慕容熙所说的情况你们没听见？放心，老子马上就让你们打一场死仗，谁他娘的胆敢后退半步，老子就砍了他的脑袋！”
郭小乙认为自己这条命就是公子的，所以他并不怕李宪：“打就打，谁怕谁呀？不过，慕容熙所说的敌人在恒山以西，距离我们数百里，而且只有四千多人。萧焯和慕容熙的第一营凭险自守，就凭王堡峪和平型关的险固，敌人能奈他何？”
李宪横了他一眼：“听你这话的意思，完颜宗翰在山西境内的金兵只有四千人，他们是如何打垮大辽国的？”
郭小乙涨得满脸通红：“我不是这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李宪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完颜宗翰这一次同时在三个方向动手，而且层次分明，节奏掌握得非常好。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他究竟想干什么？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说到这里，李宪突然扭头看着门外的天空，脸上出现一抹凄然之色：“你们想想看，萧芸娘身中四箭还在第一线指挥战斗，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灵仙县、广陵县那边的战斗就是你死我亡的必杀之局，随时都有可能全军覆没。”
李天成豁然站起身来：“爹爹，既然芸娘大姊那边如此危险，就让我的特种营过去增援吧？”
“来不及了。”李宪摇摇头：“既然浑源县出现敌情，而且先头部队就超过三千人，说明完颜宗翰的进攻重点在东南方向。如果我们把兵力集中到灵仙县周边，敌人就可以长驱直入，飞狐县也保不住了。”
郭小乙也紧张了：“公子，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李宪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看着蔡广田：“郭小乙的警卫营里面，慎洽的警卫连已经被萧芸娘带走，那边战局吃紧，估计无法归建了。这次从天成县带回来七千多百姓，你赶紧下去看看，争取从里面挑选一批兵员，让郭小乙能够满编。”
“我不要那些人！”郭小乙马上反对：“我已经看过了，他们都已经剃头，额头上光光的，脑后拖着一根马尾巴辫子，越看越恶心。”
“给老子住嘴！”李宪喝骂一声，然后接着对蔡广田说道：“此前抓回来汉儿军的两千多俘虏，你从中物色两个连的兵力，把弘州城的城防部队扩编成一个守备营，下辖四个连。你担任营长，葛全忠兼任副营长，现在就去办。”
蔡广田听说给自己增加两个连的编制，而且直接扩编成一个营，顿时兴奋地抱拳告辞而去。
知县葛全忠听说自己还要兼任副营长，也紧随着离开西花厅，房间里面就剩下李天成和郭小乙。
李宪这才语重心长地对郭小乙说道：“金兵打过来了，大辽国基本灭亡，你让那些普通百姓怎么办？他们被剃发，并不是他们的错。现在自愿跟随我们逃出来，这就是进步。再说了，只要今后不继续剃发，总会重新长出来的。”
“组建军队是干什么的？难道是吃饱了撑的吗？女真鞑子想通过剃发、易服，斩断我们汉民的文化传承。这是女真鞑子的狼子野心，我们当然不能坐视不理，而且要针锋相对。今后看见被剃发的汉民想逃过来，就要尽力挽救。”
李天成大概不想听这些大道理，所以抓住机会打断了李宪：“爹爹，你赶紧下命令吧，我们如何动作？”
“命令自然是有的。”
李宪很严肃的看了李天成和郭小乙一眼，却没有继续说话，而是低头盯着地图。
浑源县、金城县（今应县）、繁峙县构成一个扁形三角形，仿佛猛兽对着灵丘县张开的嘴巴。如果这张嘴巴合拢，灵丘县就会被啃成渣滓。
三个县摆在大地上自然不可能挪动地方，能够把灵丘县嚼成渣滓，并不需要三个县挪地方，而是完颜宗翰派出来的军队。
现在，距离灵丘县最远的金城县已经出现敌人的大部队，灵丘县西北方向的浑源县已经出现敌人的先头部队。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干究竟还有没有后手，会不会从灵丘县西南方向的繁峙县出兵，对灵丘县进行三面夹击呢？这才是李宪觉得困惑的地方，也是需要尽快落实的问题。
李宪觉得困惑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浑源县、金城县属于大同府，也就属于金国，完颜宗干当然可以随便出兵。
可是，繁峙县属于太原府雁门郡，也就属于大宋朝，完颜宗干会不会向大宋朝借道？大宋朝廷的太原都统制王禀会不会同意借道？
这两个问题，才是困扰李宪的核心所在。
王禀，字正臣，原为婺州观察使。
到目前为止，王禀立下的最大战功，就是跟随童贯剿灭方腊起义军，最后阶段参与活捉起义军里面七万妇孺。他认为这些女人伤风败俗，全部扒光衣服吊死在树林之中，并且嫁祸于方腊，为此晋升为步军都虞候。
去年跟随童贯北伐大辽国，在白沟（拒马河）一战大败亏输，一口气败退两百里，七千马步军剩下不到一半。
李宪担心的是，如果王禀同意完颜宗干借道，甚至直接出兵相助，那个问题就非常麻烦。
按照固有的历史记载，三年之后，王禀要坚守并州城（太原），抗击完颜宗翰所部完颜彀英两百五十天，城破之后背着儿子王荀跳汾河自杀。
不管王禀曾经干了什么丧天害理的事情，在昏君宋钦宗赵桓下诏把太原府送给敌人之时，他选择战死而不投降，有这份气魄就够了。
李宪绝对不想和王禀开战，从而削弱他未来和完颜宗翰对抗的实力。
虽然大宋军队没什么战斗力，并州保卫战是全城老百姓战死换来的。
不管怎么说，首先搞清楚王禀的态度，这非常重要。
让谁去搞清楚繁峙县的情况呢？李宪抬起头来在李天成和郭小乙脸上转来转去。